那一天他們坐火車去。

快車車廂的窄小走道上,老舊絨布椅在夏天散發的悶濕氣味像納豆,
混合其他乘客香水、汗水、瞌睡的口水及手中謹慎把持避免溢出的飲料,
整體來說並不浪漫,但因為50分鐘的短距車程沒有買到座位,
他們靠著彼此,像火車輪靠著鐵軌道,晃呀晃,晃呀晃,
她一失去重心就緊抓住他的手肘,時不時撞上他的肚子。
從他身上傳來的香,非常足以推走那些複雜擾鼻的空氣分子,
而她也非常依賴這熟悉又親切的氣味,像抱著一籃剛晒完冬陽的衣服,
稍微僵硬的觸感搭配宜人的熊寶貝,完全吻合他給她最多的兩種感受,
總是直挺挺,又香噴噴。

她應該也是站著的,但怎麼記憶中畫面卻模糊地像坐著?
是身高導致的錯覺吧!那時候,她總是感覺他很高,又瘦又高。
實際上的數字或許沒有那麼嚇人,但從她心裡看出去,他比別人都高得多。

一方面是他走路的樣子。一顛一顛,用腳尖,肩膀則微駝地向前傾斜,
幾乎是靠這傾斜的力量來帶動身體往前,一種極鬆懶的步伐,
彷彿隨時要倒下的高牆。她總是等著有機會要撐住他,可印象中,
他卻幾乎絕不讓自己倒下,更別說依靠在她小小的身體上,
因為這樣,無力時她會懷疑自己不被信任,同時她又深深知道,那就是他的心,
是她從認識他以來就想盡辦法挑戰還是節節敗退的領域,以緊密的真空包裝。

一方面是他看人的方式。無重力地,不具任何侵略性,
不像一般人看著你的時候總希望你也看著他,甚至不看你的時候,
也想贏得視角附近的目光,一種虛榮,或是一種解除寂寞的陪伴。
他不一樣!大多時候他都不看,若要看,也好像他本來正專注某一件事,
因為無法裝作聽不見你的呼叫,而不得不給些回應,於是他會緩緩朝你的方向,
移動些微下巴的角度,慵懶地:「蛤?」,用未完全張開的眼詢問。
總是不急不徐,是他的優雅吧!她會這麼想他。心疼又甜蜜地。

那天,他對她說:「妳說話的時候喜歡盯著人家的眼睛看,
這樣很容易讓人感到不自在耶!」不是在抱怨,而是有點害羞地陳述。
因此他說話的時候,會刻意不看她的眼睛,至少沒辦法看太久,
當然偶爾有想嘗試看看的衝動,去盯著那雙充滿疑問,兩顆靈活的小圓球,
但很快就得移開。在他說過這件事情以後,她就鐵了心要不斷強迫他,
並且愛上這種......他害羞撇開視線的時刻。因為在他高大的身體裡,
藏著太多需要保留、仍待審核的情緒不能透露,那個性內深根的自尊,
屬於男人的,或準備著要成為一個男人的,成熟的壓抑,(他這麼想的吧?)
這些閃躲則使他對表達情感的羞怯無處隱藏,像個人,而不只是男人。
她極享受這個祕密,告訴自己必須把握住這珍貴的小柔軟小脆弱,
好在他龐大又堅固的距離感發作時,能有一些東西讓她確定地知道,
他在自己的寒冬裡還保留了單一的溫暖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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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悄悄話
  • 晴天
  • 我想收藏這篇文章。
  • 悄悄話
  • 小湘
  • 希望我哪時也能有這種靈感
  • Selena
  • 反覆的讀了好多次
    每一次讀完,都感受到滿心的甜 :)
  • Cathie
  • 看完覺得心好暖=)
  • 2009台北藝術節
  • 你好! 我們是2009台北藝術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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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hsuan
  • 妳總是用最沉穩的筆觸寫下鑲進心裡的字句。
  • 悄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