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靡兒

花花喜歡躲在櫥櫃裡，洗衣籃裡，紙箱裡，即使牠知道自己在家裡。
我不確定牠是否知道家對牠而言是安全的，我想牠多少這麼認為，
因為牠討厭出門，每次要帶牠出去總得又拐又騙，
或許牠是知道，出門一定不會有好事。

大部分得在充滿陌生人和狗吠的鬼地方待上大半天，
還要面對狀況不太一定的洗澡服務，
就算牠不討厭水，甚至可以說是喜歡，
在家裡牠常會自己去玩淋浴間或水槽水杯裡的水，
但我想寵物店給牠的印象絕對缺乏善意，我不得不認同牠。

花花是一隻非常需要安全的感的貓，牠的本名是爆米花，
撿到牠的那天晚上，是我們剛從加拿大回來第一場在台中的表演，
體育場外頭的風很涼爽，我和推機坐在米色瓷磚貼成的欄杆上聊天，
一群小孩牽著一台腳踏車經過我們前面，有一點騷動，
我專注著聽推機說話，推機則側耳聽見小貓在叫以及“丟掉“的字眼，
那群小孩走後，我們走進小孩剛離開的樹叢，果然聽見小貓，
夜晚的樹叢透過葉子縫隙，牠看起來就像葉子一樣小，
勉強地站了起來，卻不太會走路，牠的叫聲讓人不忍心，
於是我爬進去把牠抓了出來，牠只和我的手掌一樣大。

把牠從台中帶回來的途中，小民從休息站上完廁所回來給了牠這個名字，
我大概和媽媽征戰了數百回，才把牠留在家中正面挑戰我的過敏體質，
經過這兩年，儘管爸媽還是時不時念著我根本不應該在家中養貓，
花花成為家中份子的事實也已蓋過應不應該的建議。

「畢竟，牠是我兒子。」我會這樣說。
媽：「哼...」。

花花的警覺性很強，戰鬥力十足，對於任何威脅馬上反擊，
牠流傳著野貓祖先們為生存擅於防備和攻擊的血統，
但隨著漸漸長大，好像人一樣，我感覺，會讓牠害怕的事情變多了，
儘管我不確定是為什麼？也許初生之犢的階段已經過去，
未來的生命，牠決心要好好保護自己。

先前我一直懷疑，是不是帶牠去寵物店洗澡有不好的經驗？
所以我把帶牠去洗澡的時間拉長了，偶爾也會嘗試自己來，
不過由於牠逃離吹風機的意志太過堅強，我也難以繼續。

總覺得是幾個月前從寵物店洗澡回來之後，牠就開始變得有點孤僻，
也變得更加挑食，好不容易我才在家附近新開的寵物店裡，
試到了牠開始願意喜歡的新牌子乾糧，猶豫了很久很久，
我決定帶牠去新的寵物店試試看，那天還特別詢問預約洗澡的狗多不多？
感覺那裡的人都很友善，於是我放心地把牠交出去。

花花回來以後，脖子上繫著可愛的小圍巾，
因為第一次洗澡總是有些小禮物，打開外出籠散發著剛洗過澡的香氣，
牠習慣性地一回到家就用力梳理剛洗過澡的毛，我也幫牠一起梳，
順便檢查一下牠的狀況，就在我輕壓牠的小手掌看牠剪過的指甲時，
我卻難以相信我看見其中兩三隻指甲附近都佈滿已乾的血塊，
而牠的指甲則非常地短且呈現深紅色，很顯然都被剪到血管了。

我立刻把牠抓起來，看看牠的臉，一付若無其事的表情，
我想牠已經忘記幾個小時前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我確信，
在剪指甲的時候，牠一定憤力掙扎過並且發出痛苦的尖叫。
當下我覺得自己充滿深深的歉疚，抱著牠就哭了起來，
想到牠小小的身體，儘管有著倔強性格卻不可能抵抗人的力量，
讓我覺得自己比起傷到牠的美容師，並沒有好到哪裡去，
因為對於我為牠的安排，牠同樣並未被賦予提出抗議的權利，
即使在抵死不出門的那一刻牠已經試著抗議過了。

可憐的傢伙。

牠讓我看見我的自私，那些常常從自身出發的喜好，
可是卻不一定是對方的，光只有自己以為好，是不夠的。
每一個人都不同，現在說來，應該是每一個生物都不同，
有腦子就會自行思考，就必須被尊重他們的腦。

生命的奇特是，偶然地它就會把你放進交換角色的環境，
宿命論的說法是現世報，也許就是那樣，但我覺得不一定是報應，
能夠站在交換的角度真正體驗過，才能說懂得別人的心情，
而真正懂過別人心情的人，才有資格去安慰或者鼓勵或者給予幫助，
否則再多的好心，也可能因為永遠無法理解和自己相對的世界，
反而創造復加的痛苦與困惑。

蹲在低處，成為一個形式上的弱者，
才看見那些想要向上卻無法向上的心，
它們在承受外在的眼光和期許的同時又是怎麼苛責自己？
要經歷過所有的一切以後，才能再看看所謂的未來長什麼樣子？
再看看！而已。有時候我覺得生命很殘酷，因為真實得太過份，
卻沒有留下太多想像空間，有時候卻會在這樣的真實裡，
因為活著的感覺那麼明顯而慶幸自己不是麻木的承受而已。

然後要繼續這樣活下去。